7年前的冬天,父亲做心脏手术,我一直住在北京家中。每天,我从医院回来,都习惯地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我偶然读到系列漫画《花生》的作者舒尔茨写给
读者的一封信,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几乎是他跟这个世界的最后告别了。一种文字的告别,轻盈而温和,我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出来,一个月之后写信的人就去世了。
假如舒尔茨没有死,我至今不会回想当初那最简单的印象。在信里,舒尔茨说他得了病,画完这一期就不画了,去治病。当时我的感觉是,那封信仿佛是大人留给孩子的一张便条。于是,我漫不经心地随手将那“便条”给扔了,扔了就再也找不到了。我真的想不起来,那是一份什么报纸,父亲订了一大堆报纸,我究竟是在哪一份报上读到的那封信?此刻,我依旧陷在带有暖气热度的沙发中,捧着别的报纸阅读。一抬头,看到书架上的史努比,它朝我眯着眼睛笑了。我一下子有点感伤,是呀,舒尔茨已经离开我们7年了。一瞬间,当年那封信的亲切语气,连同我忽然意识到的,一些人就要离开你了,你不会知道,不会……它们都变作了我的一种情绪,在房间中弥漫开来。然而,我发现有一种语气是会留下来的,从我阅读舒尔茨那封信的时候开始,它们便已进入了我的明天。
我知道舒尔茨辞世的消息,是父亲手术后一个多月,我从《中华读书报》上看到的。消息这样写着:“2000年2月12日早晨,舒尔茨把延续了50年的《花生》系列漫画的完结篇交给编辑。晚上,舒尔茨就在美国加州的家中去世了。”非常简短,短得叫我感到《花生》的漫长。我手捧着那张报纸,怔怔地望着那些铅字,便在内心送走了一位刚结识不久的伟大漫画家,心里有些难受,十分想哭。我还记得,父亲被推进手术室的刹那,我就是这种感受。这种感受由里到外,有点胀痛,没有弹性,幅射四面八方,一直到父亲能够在阳光中散步了为止。没有想到,那种感受卷土重来。我望着窗外,窗外的树还没有发芽,昨夜下过雨了,早上起了雾。雾一直到现在不散,一整天了。似是而非的雾,让我对春天产生了错觉。北京的冬天,早晚经常下雾。一个固执的念头在我心里生出——冬天,舒尔茨还活着。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东西都是不能改变的,不管你是不是愿意,要不要挽留,尤其是生死。登载舒尔茨辞世消息的版面的右下方,是《花生》漫画的一幅原作:一座木屋顶上,舒尔茨笔下的主人公史努比趴在上面。它那又鼓又长的大脑袋,往下耷拉的大耳朵,充满稚气的长嘴巴,还是那么可爱。而这时,史努比正闭着眼睛,小腿朝上翘起,像是累极了的样子。画面上方,用黑色圈着一行字:“甘心当一只小狗!”史努比单纯、弱小、好心眼,性情又乖巧。我爱史努比,注定是一件无可置疑的事了。我当下决定,去寻找史努比。
华灯初上,北京的早春晚上很冷。我仿佛走在一条十分漫长的路上,半个多世纪了,《花生》是舒尔茨的每一天,每一天舒尔茨都在画《花生》。《花生》铺满了他的岁月和情感,直至1999年11月他被查出患了结肠癌。即便如此,这位童心未泯的老人,仍旧每天坚持作画。有时候,他要用双手稳住画笔才行。他自己说:“漫画家的工作,就是每天画同样的东西而又不重复。”《花生》表达了人类生存的基本处境,以及面对
生活的真相有多困难,但困难并不可怕,即使对孩子们而言。舒尔茨的本意是想给
读者带来快乐,所以《花生》是抒情的,是柔美而轻浅的,有一点伤感,有一点幽默,有一点眼泪,也有一点笑意。舒尔茨知道,人们毫不设防地在漫画中,想寻求某种天真的安慰,他用自己柔美的钢笔线条,勾画着人生的“得到”与“失去”。史努比也许永远叫不出主人的名字,但它明白查理·布朗对自己好。对自己好——是每一个人都渴望得到的一份温暖的感情。再就是,舒尔茨50年画《花生》的积累和延续,几十个个性鲜明的人物以及相互的故事,构成了一个虚拟的史诗般的童话世界。谁没有躲进童话世界里去歇息的阅读经历呢?我想,这便是全球3000份报纸刊登《花生》,其单行本发行量数以千万计的理由吧。
我迎着冷风,在街上寻找着史努比。我知道,我走得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但我似乎己经疲惫。我明白,我已无法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走近舒尔茨的心灵。我不想乘车,就那么走着,街灯一团团地朝身后掠去,还有不息的车流人流,漠然的高楼大厦。这一切,都像往日一样,与往日不一样的是,这个世界少了一位天才的漫画家。后来,我推开一家卡通礼品屋的门,我问有史努比吗?里面的女孩说,史努比呀!我第一个反应是,史努比在我的周围存在很久了,只是我一个人对它置若罔闻。没等女孩再说什么,我已在纷乱的卡通世界中一眼看见了史努比。还是那又鼓又长的大脑袋,长长的往下耷拉的大耳朵,眯缝着的眼睛,充满稚气的嘴巴,只是史努比的周围没有了房子、草地和伙伴。史努比毛茸茸的,很孤独。夜色湿蓝,雾气渐渐浓了,我抱着史努比回家。以后许多天,我又在书店和报刊亭寻找《花生》漫画,但一无所获。这几年,我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史努比,黄色的,蓝色的,墨绿色的。白色的史努比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家伙,它们手拉着手,戴着橙色的大手套。这一群史努比,都是我的好朋友。
《花生》漫画,伴随着舒尔茨生命的终止而终止了。所不同的是,《花生》漫画终止的是故事,而不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