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一天


作者:邱瑞銮 译… 文章来源:潜水钟与蝴蝶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3-14 10:12:20
  •  文章简介:世界顶级时尚杂志——法国《ELLE》总编辑让一多米尼克·鲍比.1995年12月8日突发脑中风,陷入深度昏迷。20天后,他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丧失了所有的运动功能——不能吃、不能说话甚至不能呼吸.全身能动的只有左眼皮.这成为他联系世界的唯一通道。鲍比的身体就像被困在笨重的潜水钟里.无法自主、无法动弹。但他的·0灵如同轻盈的蝴蝶一样自由飞翔。当友人念到某个需要的字母时.他眨一下眼皮.就这样,写下一个词、一句话,写下过去生活的回忆.写下当下生活的感受.写下关于活着、关于死亡、关于爱的思索…

    在老旧的麻布窗帘后面,映着浅浅的奶白色的光,透露了天色已破晓。我的脚后跟很痛,头仿佛千斤重,而且好像有潜水钟之类的东西紧紧罩住我的全身。我的房间轻轻缓缓地从昏暗中退出来。我仔细端详我亲爱的人的照片、孩子们的涂鸦、海报以及一个铁制的小小自行车选手,这是一位朋友在巴黎一鲁贝自行车赛开赛的前一天寄来的纪念品。我也仔细端详围着护栏的床,这张床是我6个月以来,像寄居蟹一样赖着不走的地方。

   不需要思索很久,就知道我人在哪里,我记得我的人生是在1995年12月8日的那个星期五发生了大翻转。

   那一日的清晨.我最后一次从温热、柔腻、高大的棕发女孩身边睡醒。有点漫不经心,也有点抱怨这一天叉要这么开始。那天一切都是灰色的、凝滞的、无可奈何的.人们、城市,都因为连续好几天的运输系统罢工而困乏不堪。与千百万巴黎人一样,芙罗兰(我的新女友)和我,眼神空洞。面容疲惫,这一天铁定又是杂乱混乱的一天。我机械性地做了所有简单的动作,这些动作在我现在看来都很不可思议:刮胡子,穿衣服,喝一碗巧克力奶。好几个星期以来,我就在等今天,今天我要试车,一位德国汽车进口商要借给我一辆最新款的车子.并附借一位司机,供我一整天差遣。约定的时间一到,一个颇有专业素养的年轻人就在压]三圃36公寓门前等我.他背后是一部银灰色的宝马。我透过窗子,在楼上瞧着这部轿车。车子宽大、豪华.我不禁自问,穿着老旧牛仔装的我.坐在这部高级豪华的轿车里.看起来会是什么样。我把前额顶在玻璃上。感受一下外面的寒意。荚罗兰轻轻抚着我的颈背.我们匆匆说再见,双唇微微碰触。我迅速地下楼.楼梯似乎上了蜡。蜡的气味是过去时光最后的气息。

   广播电台在两则路况报道之间.穿插播放了披头士的歌《生命中的一天》。经过布隆尼森林的时候。宝马车像飞毯似的滑行。我的司机很亲切。我对他说明我下午的计划:到我前妻那里去接我儿子提奥菲。天黑以前我要接他到巴黎.他们住在距离巴黎40公里的地方。

   7月以来.家里的事几乎都被我抛到脑后,提奥菲和我很久没有面对面地像男人一样谈话。我想带他到剧场去看阿西亚斯的新戏.然后到克利奇广场的餐厅去吃几个生蚝。我们早就约好,要共度周末。

   I'd like to turn you 0n…

   (我想要让你兴奋起来……)

   音乐再次飘进我的耳朵。我很喜欢这首曲子的旋律,演奏渐次加大强度,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强力地爆发。有人说这是钢琴从六楼摔下来的声音。车停在杂志社门前。我跟司机约好了下午3点见。

   办公室的电话机里只有一条留言.但是这留言让人吃惊:要我紧急回电话给西蒙·V女士,前任卫生部部长,法国最知名的一位女士,是最受报刊界推崇的人物。这一类电话绝对不会是无缘无故打来的。我先问了一下我们是不是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才使这位大人物打这通电话来。“我想她不太满意上一期杂志里她的那张照片。”我的助理委婉地说。

   我拨了留言上的那个号码.果不其然,就是那个疏失。那张没有处理好的照片使这位大人物显得可笑,而不是尊贵。通常,这种善后的事情都由杂志主编安·玛莉处理.她有足够的耐心来和这些知名人士沟通。

   中午.杂志社老板要召开午餐会议.午餐会议的地点就在杂志社顶楼,那里是高阶管理层的专用餐厅,场地很宽敞。

   这最后的一餐吃了什么.我已经不太记得,这顿午餐惹人烦的真正原因是。没完没了。司机再看到我的时候,夜色已经罩在玻璃窗上。为了节省时间.我没向任何人说再见.就像小偷一样悄悄地从办公室溜走。

   “我们现在去会塞车.陷在车阵里。”

   “我很抱歉。”

   “是耽误了您的时间……”

   有那么一会儿.我恨不得取消一切:看戏改期.去看提奥菲改期……我只想把自己埋在被窝里.吃一份白奶酪。玩填字游戏。我决定抵抗这种沮丧的情绪.它已经快堵到我的喉咙了。

   “我们避开高速公路好了。”

   “就照您的意思……”尽管宝马车马力足.但还是被卡在了苏河那桥上。我们沿着圣·克鲁德的路走,然后经过雷蒙·波伊蕾医院。

   一个半小时以后.我们到了目的地。到了那栋我生活了10年的房子前。大花园里笼罩着雾,以前幸福时光的笑声、叫声仿佛仍在回响。提奥菲坐在背包上,在门口等我。等着度周末。我很想打电话给荚岁兰,昕听她的声音.但是她应该到她爸妈家去做礼拜五晚祷了.看完戏后我再跟她见面。我只参加过一次犹太家庭的这种礼拜仪式.那是在这里.在蒙特维尔.一位老突尼斯医生的家里.我的孩子就是他接生的。从这以后.我的记忆就变得支离破碎,我的视线模糊,我的头脑混沌。我还坐到车的驾驶座上去开车.想办法集中精神看仪表板上的灯光指示。我的操作慢下来。在车灯的照射下.我几乎没办法分辨是不是该转弯了.而这条路我已经走了千百趟。我感觉到汗水成串地从我的额头上渗出。和对面的车交汇时,我把一辆车看成了两个影像。到了第一个交叉路口.我和司机换位子。我跌跌撞撞地从车里走出来,几乎站不稳。我倒在后座上。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车子掉头开到小镇去.我的小姨子迪安娜住在那里.她是护士。到她家门口.我意识昏沉地请提奥菲跑去叫人。不一会儿。迪安娜来了,她只检查了几秒,就下达指令:“送医院.越快越好。”

   到医院还有15公里.这一次司机加足了马力.火速前进。我觉得自己很异常.就好像吃了迷幻药.我告诉自己这玩意儿不适合我这个年纪。我压根没想到我可能会就这样死去。在去往医院的路上.汽车尖声嘶吼。我们一路超车.以响亮的喇叭声劈出通路。我很想说几句这样的话:“等等,我现在好多了。不需要开这么快,免得出车祸。”但是.我发不出半点声音.我的头一直晃,控制不了。今天早上披头士的歌又回到我的脑海——And though the neWS was rather sad… I saw the photograph···(虽然这个消息让人悲伤……我看了照片…)很快就到了医院。有人从四面八方跑过来.有人把我摇晃的手臂架在推椅上。车门轻轻地被关上。有人告诉过我,听关车门的声音就知道车子好不好。我觉得走道上的灯光很刺眼。电梯里,有陌生人热情地为我加油,披头士唱到《生命中的一天》的最后一句,钢琴从六楼掉下去,在它还没有触地.还没摔坏以前,我还有时间想最后一件事:看戏非得改期不可。我们就算现在赶去也会迟到.明天晚上再去吧。哦,对了,提奥菲在哪里?我沉陷于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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