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纳兰,是在梁羽生先生的小说《七剑下天山》中,那时大概是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家里有不少书籍,课余我都偷偷拿来看。梁羽生先生把纳兰写到
小说中去了,他写的那么真切,人物故事背景都很真,当时我心里就在想,是不是历史上真有那么一个人?真诚又多情,名字还那么好听,纳兰容若,极富诗意。
至今仍能想起在
小说中他与冒浣莲的美丽邂逅,两人在塞外的草原上品诗论词抚琴,她,出尘脱俗,冰雪聪明,他,倜傥俊逸,才华出众,彼此相知相怜,读来让人喜爱若甚。
纳兰的《饮水词》,朗朗若白云沧狗,流动无形,且篇篇含情,卷卷成悲,情意深厚,词人的情与愁皆倾诉于中。不似当时文风,受元明浮艳颓靡的影响,可以说为当时的词坛注入了一股生气活力。正如王国维赞叹的那样,“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笔写情”,“情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对他的评价相当高。
纳兰出生在权相之家,家世显赫,所以他纵然有心纵情于山水,做个闲云野鹤之人,却又迫于封建礼教的束缚,无法去改变。再者,就算他有心建功立业,最终却只能以一个一等侍卫行走的头衔跟随天子出行,而非金戈铁马,浴血沙场,他很懊恼苦闷。这在他的一首《长相思》中得到了很好的体现。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国无此声。
---《长相思》
这首长相思真切深挚,情景交融,意境幽深,笔法简约自然。词中的山与水,风与雪,两相对比,一程与一更的重叠复旮,正合于词人的满腹乡思、一腔愁绪。
跟随天子出行,非但没有觉得是有多么的荣幸与难得,却写尽了词人的孤寂伤感,厌于扈从生涯的感情。难怪要说他是“千古伤心人”,看来并非诳语。
当然,纳兰词最主要的精华是他的情诗,他年少时的绵绵深情与无奈分手,生离死别之间的矛盾,寄情于词,正是这些种种矛盾汇集一身,形成了他解不开的情愁。
相传纳兰有一个才貌双全的表妹,与他情投意合,不幸的是后来表妹被选入宫中,少年时的绚烂如蝶的梦,翩然而坠。一对有情人有缘无份,这创痛对他来说太深太重,成了他心里永远的隐恨。尽管有过“旧事惊心,一双莲影藕丝断”的凄伤往事,他的婚姻总算是幸运的,虽然还没有将表妹忘记,可他娶了一位娇柔多情的美丽妻子,卢氏雨蝉,最后两人情浓款款,幸福温馨。谁知成婚三年后,雨蝉因难产去世了。“知己一人谁是?已矣!”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香,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细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金缕曲·悼亡妇有感》
这种天人永隔的悲痛,生死不渝的爱情,在这首悼亡词中淋漓尽致的表露出来。
有一种爱,是要人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忘记的,而生离死别的恨,却同样是绵绵无绝期。在这庭前雨空滴落,乍暖又还寒的葬花天气里,真可谓是凄凄惨惨又戚戚,如此凄切,如此伤心,真的让人有点不忍卒读。三年了,如果她只是做了一场梦,那也该是醒来的时候了,揪心的痛,也无法唤回悠悠香魂一缕。他觉得人生索然无味,把夜台当场成了埋葬愁苦的地方。多情的纳兰,触摸到
生活中的点滴都勾起对亡妻的思念,担心她黄泉孤寂没有伴侣,只恨没有鸿雁传书,又担忧她年来苦乐,无人与她相依靠,想与她结个来生缘,还叹两人命薄。一片片飘扬的纸灰轻轻飞舞,他的清泪已尽。这是一种深深的绝望感,在体会词人丧偶之痛的同时,我们亦能隐约感受到,他所悲悼的,不仅仅是悲欢离合的情愫,更是人世中美好事物的易于破灭。
“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好比一曲弦伤,弹到最后,仍是曲高和寡,他的寂寞,终究无人懂得。这不得不让我想起红楼梦中的宝玉,生在富贵家,都为痴情人。都被
生活的束缚与一腔情愫在心中郁结了一段愁。
纳兰在心里还责怪自己是薄情之人,曾在雨蝉的画像前题词,“一片伤心画不成”,悔结婚当初心里还记挂年少绮梦,悔自己没好好珍惜她。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浣溪沙》
秋风又起了,落叶萧萧,回忆往事痛心疾首,独立在斜阳下。忆起当年的灿烂笑靥,
生活趣事,哎,只是当时只道是寻常。
纳兰唱遍了蝶恋花,吟尽了长相思,一生都没能舍弃心中的痴情!在他的词中,将情一咏三叹,另人荡气回肠。这样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逃不脱情字于人的困扰。人生匆匆,弹指间,似水流年。在他三十一岁的时候,病后与好友相聚饮酒,一周后便溘然而逝。
当时只道是寻常。很多时候,我们不觉得当时是如何的美好,该是要懂得“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惜取眼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