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一个党员,也是一个憨厚朴实的农民.
他矮胖的身形上常年穿着一套粗布绿军衣,头戴一顶镶有五角星的军帽.平和的脸上挂着平和的微笑.这便是我幼稚童影中父亲的伟大形象.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父亲结束了他民兵连长的职务,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那时,责任田刚刚划分到户.农村还解决不了温饱问题.于是,在贫穷的日子中,父亲便利用农忙错差去给别人打点短工,以贴补家用.但他还是把我们姐弟都送进了学堂.用一双勤劳的手,维持着一家五口的生计.
记得刚上小学,淘气的我总不爱坐在那土坯墩上写什么"一,二,三"的.每次,都是父亲用他哪厚实的大手牵上我娇柔的小手把我拽进了学堂.然后,跟老师寒暄些什么,又回头望望我,便笑嘻嘻的走了.
农忙时节,每天放学,姐姐都会踩着小板凳为和汤拌面.我在烧水,弟弟坐在那堆麦草上玩耍.饭做好后,我们姐弟三人盛着吃玩.天已经黑透了,黑夜的恐惧使得我们不敢踏出房门半步.这时,姐姐会借着微弱的煤油灯,给我和弟弟讲那个她唯一会讲的故事.每次我都和弟弟竖着耳朵去听,不是听她那老掉牙的故事,而是希望听到从屋后传来父亲"咚咚"的脚步声.几乎每次我们都是在这渐渐的期盼中睡去.朦胧中,父亲粗糙的手扒下了我们的衣服,又放在了热烘烘的炕头.
在那个艰难的年代里,每到春节前,父亲和母亲还要为我们添一套新衣.三十多里的山路,他们带上干馍和水,天朦朦的走着去,夜朦朦的走 着回.在冒着黑烟的油灯下,母亲为我们划线裁衣.我和姐弟撩着衣巾,目不转睛的望着父亲数哪为数不多的大豆和花生,还有早被分成三堆的鞭炮.而此时,父亲憨厚的笑着,脸上布满了幸福!
时光流逝中,我上了初中,成为一个忧心忡忡的少年.脑子里全是几何方程解.偶尔,父亲会叫我帮他干一些农活.可每次回家时,我都走在父亲的前面.我已经脱离了那双大手的拱托,回头看见父亲悠闲自得的走着,我竟偷偷的笑了.
一个美好的夜晚,我们坐在炕上看新买的电视.父亲用他那把磨得锋利的电工刀刮完须,对着镜子抚摸他零乱的头发.我这才发现,已有好多年没看见他的那顶绿帽了.曾经橄榄色的绿衣,已被母亲洗的面目全非,且大大小小的打上了布丁.看着父亲自怜的样子,母亲和我们都笑了.
有一天,父亲从市集归来,牵回了一头牛犊.从此,疲倦的他从地里归来,总拿着一些新鲜的嫩草,笑嘻嘻的看着牛吃草,还用手舒展着牛毛,时不时的对牛嘀咕一番.那表情,就是好多年前父亲抚摸我头时的样子.小牛,成了他最忠实的朋友.也就在此时,打工潮席卷了整个孤寂的山村.我背起行李,离开了我十八年朝夕相伴的父亲,去了遥远的省城.
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下,我慢慢的淡忘了自己,也淡忘了一直深深爱着我的父亲.然儿,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他总是在重复着一句话:"吃饱.穿暖.不要想我和你妈".说句实话,我根本就没有怎么想过那个被我疏远的家.在这个城市,我已经混成了一家酒店的经理.吃的好,穿的也很好.千嬉年就要来临时,父亲执意叫我回家,因为母亲想我都想哭了.当我相貌堂堂.衣冠整洁的出现在父亲身旁时,他乐开了怀,高兴的说着:"长高了,长大了,真是好养的".
那个温謦的初夕夜,是我见过父亲一生最高兴的时刻.他抽着我为他买的高档香烟,给我讲述着几年来家里发生的事情.不是那一年的牛爱吃什么草,就是他养的牛中哪个最好.那一年的小麦被天打了,但土豆还长的挺大之类云云.听着父亲烦人的演讲,我轻蔑的笑着,认为他老土到了极点!
初三刚过,我就要走了,父亲却坚持着要送我,无奈之下,我只好让他拎着包,陪我上路了.我跟在父亲的身后,听他叮嘱了好几次的叮嘱.他已经走的很慢了,记忆中那落地有声的大脚,已被岁月磨损.腐化了.冬风肆意的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父亲老了,老了许多许多!
当我乘上那辆远去的列车,本能的向回望时,我看见在昏暗的苍穹下,凛冽的寒风席卷着雪花,包围了那个熟悉的土丘.父亲惨淡的朝我笑着,笑的异常冷漠.我无法知道,那是他对我的希冀,还是对他的回想.
很快,我便忘记了逐渐衰老的父亲.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麻醉场,一旦步入,就能让每一个人都变的自大.虚伪.忘记本质是寄宿于城市中人最大的悲哀.
时间一年年的过去,我梦一样的脚步穿梭于各个城市之间,在也没有想到自己在田间像老牛一样耕种的父亲.
然而,父亲病了!
当我匆忙的赶到家中,看到面色苍白.瘦骨嶙峋的父亲时,我的心沉的喘不过气来.从未有过的恐惧让我举手无措.望着父亲无比痛苦的样子,我清楚的知道,这晚期癌变将意味这什么!
我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全家都在做父亲的思想工作.最后,固执的父亲终于点头开始治疗了.在放疗.化疗苦不堪言的折磨下,父亲花白的头发一束束掉了下来,活像一根根带血的利箭,射中了我们的心脏.手术很成功,医生把父亲从鬼们关硬救了回来.经过半年的精心医治,父亲的病稳定了下来,我便接他回了家.
每天,我都陪母亲下地劳作,我从未干过如此繁重的农活,虽然我累的筋疲力尽,但我还是每天都挺到天黑.繁重的体力劳动和无形的精神压力使我变的沉默寡言.猛然间才顿悟,原来父亲一直是这样坚强的走了过来!也才知道,为什么会在厚厚的一本<<辞海>>上清楚的写上两个顶天立地的字:"农民".
此时,父亲除了能给他熬上几顿药外,就力所能及的干点家务活.而每次父亲都会在吃饭时对我们说,他好了,希望我们能让他下地干活.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他对我所有的爱惜和对自己的愧疚,好像生病是他犯了一件不可饶恕的错误一样.
那天中午,我刚从回来歇下,父亲喊我把两袋小麦搬到他支好的砖架上,而疲惫的我说以后再放,父亲说会被老鼠拉光的.我却又没好气的对着父亲说:"你不能干,就不要管那些闲事了,瞎操心个啥."说完我就去了门外的则所,等我回来时,看到了摘掉帽子,露出红红头皮的父亲哭的泪流满面,两只发肿的手轮番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哭的俨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母亲狠狠的骂着我,劝慰着父亲.而任性好强的我,没有向父亲低头认错,就出门而去了.
秋季的一个雨天,我闭着眼躺在炕上,心事沉沉的想着往日的幸福.父亲以为我睡着了,对母亲深深的叹着气说:"看,把娃都苦成啥了,要是我能干就好了,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母亲叹着.劝着.父亲又思量着怎样才能给我成家,又自悔把钱都给他看了病.当听到父亲说:"我这一辈子都没花上一千圆的零用钱,现在光一个季度的医疗费都要一千多时......"我的泪夺眶而出了,想起自己曾经挥洒自如的样子,我的心如刀绞般的难受.才明白,任何的
生活都会被命运所改变,命运让我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只有接受了!
秋收完毕,我整理好行装,离开了病中的父亲和年迈的母亲.我清楚的意识到,我必须挣好多好多的钱,为了爱我的父亲,为了这个苦难的家.城市在我的心中已经变的遥不可及了.命运给予我的,只是曾经对它寥寥的期盼.我拼命的挣着每一分钱,尽管它是那样的微不足道,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回报父亲对我的点点恩爱.每到夜深人静时,脑海中便浮现出父亲可怜的身影,此时,泪水又一次打湿了我红溶的眼眶.
于是,每天清晨,我睁开眼,都会对着太阳祈祷,祈祷父亲平安.每个夜晚,我都向黑夜请愿,请愿父亲平安.
老天啊,我求求你,可怜可怜我最深爱的父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