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 南方，扬一场冰雪

　　2008年的今天，车窗外，有阳光和山野间的春花一样灿烂。明媚的春光里，我们在追寻时光的脚步，在追溯那些雪问中国的日子。在追寻和追寻之间，这一天一地的阳光，在2008年初的日子里，是多么可望而不可及。
　　几天来，火车、汽车不停地交换，交换得我们如草原上飞奔的骑手。车轮滚滚，思绪滚烫，像那些天飘扬的绿丝带一样，把几个省市的彩色版图，弯弯曲曲地缝在了一起。
让我们回望吧，回望那些雪压中国的日子里，我们中国大地上的回答。
 
　　一、 2008，雪压中国，有一种目光你不能无视
 
　　1、   2008年1月，雪压中国，大雪冰封，它们都压在了南中国的大地上。雪压中国，断了电网，封了公路，停了铁道，堵了机场，封住了我们回家的所有出口。冰雪，此时露出了一副比冰雪更冷酷的面孔。
 广州站告急，京珠线告急，京广线告急，更有湘黔大地上电网瘫断。几百万人停在了路上，许许多多的家庭停电停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灾难。而2008年的春节，在路的那一端，似乎已触手可及。
　　就在昨天，我们行走在三湘大地的山岭河谷，端祥那些被冰雪扭曲、折断的巨大钢梁。我的遗憾，伴泪水汹涌而出。它是那么地粗壮，如父兄的手臂，怎么能被冰雪轻易拉断？
　　2、 躺在疾行的火车上，我读一张2月21日的《南方周末》 ，突然，右上角，有一道目光透纸而来。让我至今无法忘怀。
　　目光的逼视下，我已无数次地解读这一组组冰冷的数据：
　　郴州

　　1月25日，电网崩垮，巨大的输电铁塔，一个个，战士般轰然倒下。大动脉京广线，应声而断。 
      1月26日，凌晨，京珠高速，8000多辆车被冰雪封堵，数万名司乘人员被困在了公路上。
      1月27日，温家宝总理要求各地迎战暴风雪。三湘的“两会”在长沙提前结束。可各地官员却发现自己，几乎冰困长沙。
      1月28日，温总理匆匆赶到长沙。应急行动随后全面展开。  
      到郴州，我们都看到了一张记录大雪压城时的照片：郴州的屋檐下，家家户户的冰溜溜，长如利剑，密如雨帘。无水无电郴州啊，十几天的坚持，你时时拷问着我们的良心。
　　而这些，仅仅只有“南岭静止锋”，是远远不够回答的。
　　3、  在最想家的时候，旅途的路，断了。京珠高速啊，一夜之间，你牵走了多少世人关切的目光。今天，我们驱车在你怀里飞奔，而雪问中国的日子里，那一长溜，一长溜滞留的车辆，冰雪把你们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雪堆。唯车前两块黑黑的玻璃露出，如雪人的两只眼，透射出黑黑的光芒。
　　在一路的采访里，我时时可以从经历了这场灾害的人们的叙述中，看到了那些，至今仍让人揪心的目光。
　　电网垮了，京广线断在郴州。沿途滞留了几十万、几百万双急切回家的眼睛。眼睛里发出的是同一种焦虑的声音，哪天，我们才能回家？回家，回家，回家的目光不可抗拒。不管有多难，过年，回家。这目光，要由中国所有的父老乡亲们，用肩膀来回答。
　　京珠高速也断了，看到车窗外伸来的一双双热切的手，人们的心里，真真切切地感到，中国人，血脉相连，亲情不断。京广线停了，看到冰天雪地里，一大群一大群，滚一身冰雪忙碌的身影。人们的心里会想，这就是我的祖国。中国人，都这样。
　　雪，在那些天，肆虐的下着。那些天的雪，你从人们的目光里出发，触及到了，每个中国人的心！
　　4、   昨天，车过三湘，我们给除冰英烈们献上了鲜花。透过泪眼，透过泪眼，我分明看到罗海文、罗长明、周景华你们三人，还爬在冰雪簇拥的铁塔顶上。你们就是一群鹰，飞翔在蓝天之上，是你们的目光，灼伤了我们的怯懦和悲伤。那天，我还看了曹响林，这位郴州电力的好职工，他分明还倚在21米高的铁塔上他累了他躺进冰冻深处的目光，仍伸出了双手。在扶，扶他的兄弟们，在重修电网的铁塔上，高爬低下，稳稳当当。
　　雪，已化了，早化了。那是青山在流泪。天和地都因你们而感动，为你们自豪。你们，中国人的英雄，你们的平凡，因而格外伟大。
　　5、  “如果人们的目光能够发出真正的光线，那些天的广州站，足以点燃整个世界。”这是一个诗人，早晨在广场对我说的。
　　广州站，我一来，就在找寻，找寻2月1日，一个叫李红霞的女孩，倒下的地方。那时，她倒下的地方，成了这个星球上，人口密度最大的地方。她想回家，17岁的她太想回家了。晚上9点，远在千里之外的湖北监利老家在下雪吗？老父母倚门而望的目光，她已经不知道了。一片雪一样的寒意，托起了她的灵魂，永远地回了家。
　　她倒下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再也用不上了的车票了。兜里的钱，阐述了她的全部愿望。打工，回家。带一沓子钱，过年，回家。
　　到今天来想，她真遗憾。有人将她归于雪灾死难者。可那天，在广州站，至死，她都没有看到过一片真正的雪花。只有冰凉陪伴着她，如她的目光，冰寒一片。
　　在鹰潭，我的一位兄弟是铁警，带队参加了这次广州站的增援。春节我去了他家，看到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我以职业的思考问过他许多救灾的问题，他总是避开话题，而眼里隐含泪花。只有那次和他一班休假的兄弟喝酒时，才听说了他们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还有他们的苦，他们的累，他们的委屈。而他听了，扫了一眼同事，淡淡的带出一句，当警察，应该的。
   　那些天，我知道他在广州站，我每天都给他发短信，可他三天也回不了两条。快除夕，要过年了。要知道，他家里的老母亲生着病，他还要牵挂远方的儿子家里的妻。换防回家的那天，想和他一块吃顿热饭菜的家人，从白天等到了晚上。好容易等来了他的脚步声，可脚步声停到了床边上，连着如雷的鼾声，一睡就是一天。
　　警察、职工、官兵，这些平日里总被我们忽略了的目光，在这大灾大难的面前。是他们，挺立如山，是他们的目光，给了我们踏实的信心。
 
　　二、2008，雪问中国，有一种精神，让冰雪都无法抗拒
　　2008，雪，大雪，颠覆了一个我们习以为常的审美意象。雪，不仅仅只是美的，它其实是伪装成花朵的水，比水更冷酷的水。它一旦堆积，就是麻烦，就酿成灾难。一场罕见的雨雪冰冻，却让13亿中国人，再次在灾害面前迸发了团结一心，众志成城的力量。
　　这次匆匆的采访，一些发生在老百姓中间的生活剪影，至今令我感动。在写下这些文字时，又一次让我热泪盈眶。
　　1、报载：2月6日除夕夜，有记者去南京大泉村原支书家过年，他老伴李萍正和孩子们在一间灯光昏暗的屋子里包饺子，偌大的庭院和其他房间漆黑一团。记者们的到来，孩子们忙着去开灯，搬电暖器，但都被李萍制止了。李萍，一个农家妇女，你的声音说得很低：南方还有许多城乡断电受灾，我们少用点，就可以多支援灾区一点。
　　轻轻地一句话，震动了现场的记者们。他们随即展开调查。除夕夜，大泉村，以至周边很多的村镇，很多很多的家庭，都没有开空调，用取暖器。
这里，没有人号召，老百姓就是这样学着做的。雪问中国，雪，听到了一种精神吗。
　　2、那些亲历了风雪围困的人们，不止一次对着我们的镜头说，大雪封门的野战帐篷里，是子弟兵，端上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冰雪堵路的车辆边，是沿线的百姓在挥镐，在铲雪。他们也冷啊，可他们还不忘给司机们，递来一杯暖彻心扉的水。
　　历史不会忘记。那些天， 站台上有手，手伸出来，伸出来说，旅客们，路不通，那就留下来，我们一起过年。路上，消防车不停的跑，那是为停了水和电的人民送一份帮助。部队的炊事车开到了冰封的公路上，那是子弟兵拥抱亲人，风雪里共同抗击，彼此温暖。
　　那些因断电而黑暗的床前，有社区服务人员，为老人们，点亮了一根小小的蜡烛。一束光照得很远，那是警车在黑暗的路段，照亮行人的归途。雪问中国，中国是什么，平凡的人们在用行动说，中国人，就是一个爱心大联盟。
　　3、  2008的年关，真是个关。雪问中国，雪压中国，世界也在看着中国。这是一场足以腰斩一个国家的大冰雪，又压在一个特殊的时刻。可中国没有被压垮，中国依然挺立！这一天，到了除夕，世界没有吝啬，世界把最高的评价山呼海啸般，送给了中国。
　　新加坡的社论说，无法理解，冰雪围困中的530万乘客，似乎一夜间就畅通无阻。联合国负责救灾的官员对世界说，中国的经验值得世界学习，中国的体制显示了它的优势。
　　当然了，总书记下矿井，总理闯灾区，全民齐动员，子弟兵冲在前。这在哪个国家，做得到？
　　记得2007的春节，总书记，你也是在甘肃定西的农家过的。你们像一团火，总是出现在中国最需要温暖的地方，总惦记着最困难的群众。拳拳爱民心，让老百姓的年夜饭里，盛进了多少大爱和感动。
　　还是这一天，离郴州2153公里的河北唐山，13位农民自费出发，赶来三湘救灾了。13个农民，就是13位燕赵壮士。他们依并不富有的家境，靠聚沙成塔的真诚，凭当年全国救唐山，我们今天要报恩的朴素之情。
和他们比，我们会惭愧。
　　他们在雪问中国的时候，用行动，给时代出了一道题，一道关于富与贫，情和义，国与家的考题。当我在键盘上敲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电视里说，有个别企业，在赈灾募捐活动中的认捐款，至今仍不到位。这真是云泥两判的鲜明对比。
　　4、   通过这次采访，我们深入了平时没有看到过的生活。无数平凡的人，无数流过了的血和泪，都深深感动了中国，感动了世界，也感动了我。灾难面前，是中国人，我们就本能地会用自己的手，去拉一把，用自己的肩去扛一份，用自己的心去暖一回。中国精神，在亿万民众手中演绎，中国情，平日里，就藏在我们生命最柔软，也最深的部位。
　　采访归来，我常在夜深人静时自问平生。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冰雪，我是不是和千千万万的国人一起长大了，一起懂了更多？那些平凡的人就是英雄，他们用飞翔在铁塔上除冰的英姿，用挥镐除冰的汗水，用指挥调度嘶哑了的嗓音，告诉我们，家是什么？家，是大年夜的一盏灯。是老母亲身边的那一缕炊烟、一份牵挂，是做儿女的一种责任。国是什么？是一个更大的家，有一部上下五千年的家谱，有一条繁育了13亿兄弟姐妹的红血脉。
　　三、2008，雪问中国，中国铿锵回答
　　1、雪，早已不下了。我在书桌前，沿一张2月29日的省报，走进了曾经采访过的资溪。我觉得我会很喜欢这个人，喜欢他挥手的样子。尽管我们那次，没能把车开到高阜，但沿途都是和他一样的竹山。山上，树木和毛竹被冰雪毁得很惨，这些和冰雪抗争后倒下的战士，让我猝然想起那些被冰雪冻裂的日子。
　　有位女记者记得真好：竹子断了，还有竹鞭。竹林毁了，还有信念。彭保真，这片高阜竹山的主人，一场冰雪，毁了他的百万家产。可他不仅自己不气馁，正月初八，在满山竹子被压爆的响声中，他在家摆上了酒席。他给亲戚邻里敬酒，“虽说遭了灾，可年还得过，高高兴兴地过。”
　　“别看竹子裂了，它们的根还在。到清明，又该冒笋了。只要有信心，就能干成事。5年过后，又是满山金银。”多么自信的话，多么能干的人。这就是普通的中国人，对大冰雪的回答。我不禁地想，中国，有这样的信念，多厚的冰雪，都会被我们的脚印烙伤。
　　2、  车粼粼，马啸啸。当我们沿那场风雪的行程，又来到了这些高山的深处。今天的这里，耸立的铁塔上，到处都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电力职工抢修队，到处都飘扬着解放军官兵抢运物资的号子。
　　山里的风还是冷的，冷面清明。这些曾顶雪相拥的人们，为早日恢复供电，以这种别无选择的方式，又开展了一场更艰苦的施工。在困难面前，他们高贵而无私。
　　也许，曾经有过的一己之念，早已随冰雪化去。在山之巅，我仿佛看到铁塔倒下，英雄的灵魂从他仆地处升华。他们的灵魂一定没有走远，要不然，他在雪地里洒下的点点鲜血，如今冰雪化尽，这些地方，一点点，一簇簇，都盛开了腊梅。
　　一种高度，一种被生命垫起的高度，使雪花也可能成为了一片冰冻的时间。此时此刻，梅瓣，点尽了早晨的风霜。我们都用镜头或目光对准了它。我们看到，守着它的，还有一朵云。从今以后，守着2008年那个冬日的，不会只有记忆，更有万众的心。明天，太阳会从春天升起，那漫山遍野会奔来殷红的杜鹃花，啼血，为它留痕。
　　3、一次特大的灾害，被我们赶走了。沿途上千里的采访，我记录了许多感人的话语。我要摘录几段，让更多的人感动。 
      沿这条线也采访过的作家陈世旭说，我们在灾难中失去的，是可以重新获得的财富，而我们在抗灾中得到的，将是激励民族奋发的力量！一次天灾，也是一次爱的社会启蒙教育，一次国民素质的提升。
还有一位，也深情地写着，这个冬天，我们倒下了铁塔，垮了房子，送别了英雄。但我们收获了太多比物质更珍贵，比GDP更重要的民族软实力。
　　播音员是这样读，世界到今天,还在以一种意外的眼光理解中国，赞美中国社会制度的独特优势。
　　一位老者告诉我们，一场雪灾，让大家认识到，我们国家有幸，因我们的人民识大体，知冷暖。我们的人民有幸，因为人民中间，站着一个心中装有百姓的执政党。那里凝聚了一个民族积极向上的力量，这力量，在2008，回答了大雪的考问，击穿了五十年来最坚硬的冰雪。
　　4、笔，写到这里，我只想讲述这最后一个故事。还是雪压三湘，京广路封的时候，我家客厅的电视机正播出的一段新闻：冰雪中，京珠高速公路，湖南段。一个大男孩，戴一副和年龄不相配的神色，背着包，徒步向前走去。在伤痛中，他不断交替地抽出陷落的脚。他，将一片蜷缩于灵魂深处的路展开，铺于脚下。因为远方，一个女孩生了病，身困孤城。
　　他还是个大孩子，但他更是个男人。他只能尽自己的速度，沿已不通车了的高速公路走。走向爱情，走向幸福。如此冰雪面前，他无法给那个女孩更多，他只能用脚走到她身边，只能给出他自己。
看着他一步一滑地走远，我不知道，那天，一长溜，一长溜的汽车们，是否为他鸣了笛，但在我家，我和我那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儿子，都为电视里的他，热烈地鼓了掌。
　　那天的他，真不知道感动了多少人。如省城的作家范晓波在他博客里所写：除了回家过年，还有什么，能让十几亿人如此一致献身于非功利，却满怀憧憬的奔忙？所以我在这里说，那天，漫天飞舞的雪花，成就了他们的一个花季，也诠释出80后的他们，在民族道义上，责任和良心，是扛在双肩的。他们的成熟，己超过了我们的想象。
　　女孩，你的爱人，在这样的花季里走向你。风一程，雪一程，汗一程，冰一程。你知道吗？你的那个大男孩，在浓缩地演绎一个真实：一个人，用一生，走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