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时代的阅读

    有一次演讲结束后，听众交流时间，有两位女士先后发言。先发言的显然是一位母亲，她为孩子日益依赖网络而非书籍而烦恼；后发言的似乎是一位当姐姐的人，她认为无须为孩子操心那么多，他们自有出路，一如我们自己的过去。两位针锋相对了一阵，令我印象深刻。那两位女士的发言，表面看来像是两个极端，但事实上是同一个出发点。
    那位母亲的发言，太过重视书店作用了；那位姐姐的发言，太过主张平常心看待，则又忽视了我们今天所面对的，其实是人类过去从未有过的局面。一个阅读的崭新时代已经来临，如果只是沿用过去几十年、几百年的经验，远远不够。只有主张以平常心来看待网络与书，同样也只是延续书籍时代的思维而已。 
    今天大家都在谈网络带来的阅读革命，但是这场革命的真实面貌，很容易隐没在烽火的烟雾之中。像那位母亲一样，许多人担心网络夹带着大量影像、声音，会不会彻底破坏文字（尤其是以书籍来呈现的）的阅读。要思考这个问题，不妨问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文字与书籍对我们到底有什么意义？
    人类发明文字，不论中西，都是距今大约五六千年的事。懂得利用文字，在人类进化史上，当然是极为震惊的一件事。人类的思想，从此便与同辈人交流、前后代流传。古人说仓颉发明文字后，“造化不能藏其秘，故天雨粟；灵怪不能遁其形，故鬼夜哭”，可以说明这个时间段震憾性。近代科学研究表明，阅读及使用文字对大脑及智力发展很重要，还有许多相关论述，这里不再赘述。纸张的出现，是大约两千年前的事；印刷术的发明，是一千多年前的事；而中文世界里，习惯以目前我们常见的书籍形式来阅读，则是更近的事情。
    总之，在人类演化的历史中，从学会阅读文字道懂得使用书籍，虽然给人类的文明与文化发展都带来前所未有的推动，但是我们应该知道，文字与书籍再重要，在漫长度人类历史中，也只是一个短暂的过程。在这个短暂的过程里，文字出现的好处是，多了一个极为抽象又方便认知这个世界的方式，坏处是，我们原先综合运用各种感官的全观能力，逐渐退化；书籍出现的好处是，把文字的传播力量做到最大的扩散，坏处是，我们容易疏忽甚至贬低书籍以外的知识来源。 
    柏拉图在《斐得若篇》中讲过一个文字刚发明时的故事。
    埃及的一个古神，名字叫图提，她首先发明了算术、几何和天文等，尤其重要的是他发明了文字。当时全埃及都收塔穆斯的统治。图提觐见了塔穆斯，把他的各种发明献给他看，向他建议把它们推广到全埃及。那国王便问他每一种发明的用处。谈到文字，图提说：“大王，这件发明可以使埃及人受更多的教育，有更好的记忆力，它是医治教育和记忆力的良药！”
    听了图提的说明，埃及国王回答了下面这么一段话：现在你是文字的父亲，由于笃爱儿子的缘故，把文字的功用恰恰说反了！你这个发明结果会使学会文字的人们善忘，因为他们就不再努力记忆力。他们就信任书文，只凭外在的符号再认，并非凭内置的脑力记忆。
    对于图提认为文字可以对教育产生的功能，塔穆斯也有不同的看法：至于教育，你拿给你的学生的东西只是真实界的本身。因为借文字的帮助，他们无须教练就可以吞下许多知识，好像无所不知，而实际上却一无所知。还不仅如此，他们会讨人厌，因为自以为聪明而实在是不聪明。

    站在文字发明到今天的五千年历史的中间点上，柏拉图两千多年前的这段话，把文字阅读可能发生的问题，作了归纳，也作了预言。20世纪20年代的时候，一位先生说：“书只是供给知识的一种工具，供给知识其实并不一定要靠书。”他又说，“太古时代没有书，将来也可不必有书，对书的需求可以说是一种过渡时代的现象。”说话的人，是著名的教育家夏丐尊。他没来得及看到网络时代的来临，但是他所归纳的，也是在预言今天网络时代发生的事情。

    人类对世界认知的方式，先生观察，在用图像、肢体、音乐、语言等表达，以后发展到用文字来表达。在文字出现之前，人类的“阅读”并不是不存在的，而是以声音、图像、气味、触感甚至意念的形式存在的。人类演化了几百万年，终于在最后五千年出现了文字的传达，这是一种历史的必然。人类在使用了文字与书籍一段时间之后，又发明了一种新的形式，企图摆脱文字与书籍阅读的限制，也是一种历史的必然。
    我们的基因中，许多感官作用需要新被唤醒与恢复，仍是一种历史的必然。从某个角度而言，我们的确进入一个和过去截然不同的全新时代。网络出现的本意，虽然是为了方便文字的交流和传播，却注定要提供一个文字以外的阅读与沟通的方式。网络终将结合文字以外的声音、影像、气味、触感甚至意念，提供一种全新的认知经验，让人类重归全观的认知经验。种种全新的改变，难免令我们忐忑不安。但是换一个角度来看，我们也可能不过是回到过去，恢复一些被压抑了许久的需求。

    所以我认为，对伴随网络时代而来的图像阅读、影音阅读、多媒体阅读等，没必要担心那么多。因为这不是人类没有过多经验，更不是人类不需要的经验，只是过去几千年被压抑后的释放而已。
    我们需要担心的，与其说是这些发展会不会破坏文字阅读、书籍阅读，不如说是如何让文字阅读与书籍阅读配合这些既古老又新兴的多媒体阅读形式，一起发挥更新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