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亲是苏州名士,度曲大家俞粟庐。俞粟庐对儿子的培养完全依据一个旧式文人的规矩,九岁让儿子进私塾学经史诗词,十四岁岁拜师学画,他既然被誉为“江南曲圣”,儿子学昆曲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他请了名家沈月泉、沈锡卿教戏。经史诗词是根本,书画唱曲是修养,倘若不是时事的变化,吟诗作画清唱一曲正是俞五爷该有的生活。
却不允许他过这样的日子了,家道中落,经济窘迫,正在这时候京剧名旦程砚秋请俞五爷下海。世家子弟玩票和下海谋生不是一回事,成了角儿的戏子补习琴棋书画向公子靠拢,他明明是公子,此刻却当了戏子,更何况,他将丢了他的昆曲、丢了儿时父亲在耳畔的哼唱,去唱吵闹得多也俚俗得多的京戏。程砚秋的名气远比他大得多,他是来傍角儿的?散戏后,八大胡同的妓女们送衣料到后台来,那一刻的他,怎么想?能怎么想?
他不愿去想了,不堪想。他抽上了大烟,整整四年。烟雾缭绕中,他忘了过去,忘了父亲和昆曲,还是,忘了现在,忘了每天的登台演出?
还好,他遇到了一个爱他的女人,女人帮他戒掉了大烟。
俞五爷再一次命交华盖,是经历“文革”。老戏全部被封杀,昆曲是最反动最顽固的封建文化堡垒,要彻底批判,彻底打倒,唱昆曲的他自然厄运难逃。阴雨天,他住的洋房到处漏水,墙上的电线走火冒火花,他一个人在背光的地方坐着,一动不动,只是坐着。
“文革”后期,批斗审讯他的人批斗审讯够了,懒得理会他。到学生岳美缇家中做客,他送了三件礼物,一部曲谱,一方砚台,一把象牙小刷子。曲谱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他请人手抄的《粟庐曲谱》,砚台是他写字画画用过的,象牙小刷子是以前化妆留下的。曲谱、砚台、象牙小刷子,就是俞五爷的一生了。
他继承了清代叶堂一派的唱曲精髓,唱法讲究,可他不仅仅是清唱家,他能够游刃有余地扮演各种角色,大小官生、巾生、雉尾生、穷生兼工。他能唱两百余出昆曲折子戏,对唱法、念白、咬字、用气、运嗓都造诣颇深。他是昆曲传习所的倡导人和创办人之一,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担任上海戏校校长,培养出一批至今活跃在舞台上的昆伶。
他生活在昆曲式微、京剧蓬勃的年代,自然与京剧脱不了干系,除了早年和程砚秋配戏,他更以和梅兰芳的合作著称,两位大师合演了《牡丹亭》中的《游园惊梦》和《白蛇传》中的《断桥》。通常人们更关注梅兰芳学昆曲,把梅博士唱昆曲视作谦虚好学、功底深厚的例证,而忽视了俞振飞对京剧的贡献,是他的表演增添了京剧小生的光彩,是他把昆曲的精致和高雅传递给了京剧。不能怪程砚秋或是梅兰芳的名声太响,只能说,昆曲喑哑,发不出声。
晚年的光景还算不坏,一下子热闹起来,他成了大师。大师的最后时光是在医院度过的,护士说,夜深人静时大师会唱昆曲,他的气管已经被切开了,可是,他还唱昆曲,他说,他想唱。
他唱的是什么呢?是父亲唱给他听的《邯郸记》中的[红绣鞋]吗?他唱的是他曾经扮演过的唐明皇、李太白还是柳梦梅、裴少俊?
没有人听他的绝唱。
在他以后,昆曲舞台上再没有和他一样有书生气的小生了。他的书卷气不是为着演戏的,他原本就儒雅。他本可以做一个书生,他就是个书生。逢着乱世,只好去演一个个书生了。
爷没做成,俞五爷属于昆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