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道临是一首诗


作者:黄宗江 文章来源:转自网络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6-9 9:0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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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道临是一首诗,是一首舒伯特和林黛玉合写的诗。

   这话是十多年前,朱小鸥为孙道临写一小传,我告诉她,可以这样开头,并说这是我的独得之秘。看来是一句玩笑,确是玩笑,却又是我和道临七八岁时相识,如今却七老八十了,我积累了这么一句对他的既虚且实的总结。道临本人和他的亲友们都说由我来为他的诗文结集写序最合适,确然,我和他是同岁、同窗、同行、同乡……还有多少个同,但如何从这些同中觅出其不同,其与众不同呢?当然,写序和任何诗文一样,首先需要的是率真,但总得多少避开何须多说的私事,又总想笔下甩开执笔者我自己,然极其难甩,何其难也,试命笔。
   我最早见到他时,还不叫孙道临,学名孙以亮。是一个很Shy的男孩,不是我好洋,此Shy字最确切,与汉字“羞”谐音且意近,又不尽同,羞字过重,害羞怕羞等更重,或说“腼腆”,他又没那么不大方,或可形容为“静如处子”之类,似又过虚了。Shy就Shy吧。他一向坦直,而不直露。他的性格生就的内省而不外向。据他年轻时成长的轨迹,似应成为一个诗人,或哲学家,却误入剧坛、影坛。据他说是我指定的。是我。对此,我实有一丝歉意,也有一丝得意。

   我认识以亮,是我从京师蒙养园(听这名字就够多古老)初小毕业,考入了崇德中学附属高小,小五班。我们都还很小,却自以为很大了,成了很大的朋友了。他——特Shy,特像个小绅士,衣履行为都比我们端正,没我们跟野孩子们学的粗话或粗野的游戏。我特别记得,上“小五”的夏天,我们跟着家里都在西山八大处避暑相遇。(宜附一笔,我们还有一同,有着类似的家庭出身:他父亲是早年留比利时的工程师,我父亲是早年留日的电视工程师。他原籍浙江嘉善,我浙江温州。)某日,我们约好去长安寺,看望在那里避暑的教我们英语的英国长老法克思。老法可真是个洋和尚,黑衫白领,独臂,听说失臂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我们见过他上课时忽地失神,凭窗垂泪。有同学认为他是想在英国的妈妈,没有说他想老婆,看来都耽误了。我们趋前,欲慰无辞。法克斯老师背着身,轻挥独臂,要我们离去,不要管他,我们也只好留下他一个人在教室里流泪。我想这一切影响我们,虽未信仰什么教却一贯尊重钟声,那钟声总是祈祷人世间和平、幸福、美好的。

   小学毕业,我随父亲的工作调动,离别了北京,告别了孙以亮。握手如仪,像个小绅士的样子。我在青岛上到初中三,父亲病故,我又随母亲北返。作为老学生,被说情回到崇德,半途插班初三,孙以亮在焉。还有比我们大一两岁的伙伴大扁桃(学名陶声垂,参加革命改名娄平)在焉。又多了一个比他再大一两岁的伙伴朱迈先,朱自清的长子。朱迈先是那样的成熟,忧郁,有学问。大概是一个人学问多了就忧郁了。我渐渐感到以亮也挺忧郁的了,连我这比较满不在乎的也不免忧郁起来了。其实,今日回顾,在我们长大的日子里,精神上不断经受“九一八”、“一二八”、“一二九”、“一二一”等等大事件的撞击,作为原想有所作为的少年、青年,怎能不浸染了那个时代的忧郁,忧伤,忧愤?! 及到“文革”中造反派来调查,不,审讯我和大扁桃(时南开大学“黑”副校长)的关系。我如实回忆:还是在崇德高小毕业时,“九一八”后第二天,他来我家,我们非常悲愤,我们谈起抗日的问题,还没谈起党……造反派勃然:怎么没谈起党?好像我们那时候就否认党的领导。我很想顶回去,一气说不上话来。回去一想,那时我还不满十岁,能谈起抗日,也就够意思了吧?

又隔三载,这初三的又一年相处,加深了我和以亮他们的友谊。初中毕业,我又回到母亲身旁,考上天津南开高中,又一次和以亮分手了。这一分手啊,这一时代的忧郁与振奋啊,“一二九”啊,“七七”事变啊,……后来才知道,那些童年伙伴,有的远走内地、解放区,有的留京从事地下抗日活动……

   少年时可真像是一年当十年过,日子挺长。(如今垂垂老矣,却感到日子挺短,连受罪的“文革”都挺匆匆。)和以亮一别三载,1938年秋,我进了燕京大学,又见孙以亮在焉。时北平沦陷于日军,教会的燕京大学有如美国租界。开学不久,大扁桃跑到天津,在英租界我家躲了几天,后转入冀东解放区打游击去了。这是在我天津家里接待了扁桃兄的我妹妹黄宗英告诉我的,那时她才是一个13岁的小姑娘。同时,孙以亮在京被捕,出狱,剃了个光头。这在当时燕京,也还是不平常的常事。一切均在不言中,消溶于默契。他却显得更加忧郁了,选念了哲学系,不时也写些朦胧诗。这集子里有一些,像是恋诗,他却从来不谈恋爱。一直到四十岁上下,我给他介绍了林黛玉——不,王文娟,这才情种晚成。我在大学时代却乱弹琴,乱仿少年维特之类,十分出格,出戏。终于有一天,我找到了校长司徒雷登,说我非走、非离校不可,因为我有抗日问题。这也可说是实话,我出走并非我有抗日行动,而是产生了自卑自责,立志去追求抗日的冲动。从此,别了司徒雷登,也别了孙以亮,去了时称孤岛的上海,参加了抗日的演剧团体,既演剧又抗日,一时如己所愿了。

回首燕园,在此必须着重一提的是,对我们尤其对我,比读书、恋爱更重要的是演剧。我来自特有戏剧传统,出现过张彭春、周恩来、曹禺诸中国话剧先驱的南开中学。我和同来燕京的南开同学们便忙活着组织剧社,准备演出曹禺的经典著作《雷雨》。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孙以亮。我们都年方二九,不折不扣的小生。我就在剧社的骨干中说:他如愿演周萍,我就演周冲;他想演周冲,我就演周萍。我们立时把以亮喊来,在宿舍念剧本一试。结果是或高或低八度,调不成调,声不成声,也难为人家未来的哲学家了。我们还留下他,委以剧务和场记的要职,他做什么事从来都是忠于职守的。但我对这块演员坯子仍不死心,在此后的一年里,他终于作为“第一小生”主演了我改译并导演的《窗外》与《悲怆交响曲》,虽仍不太出戏,却也意境脱俗。演剧也像许多别的行业一样,常是大器晚成,慢工出细活的。

   我去了上海,投奔了抗日的剧社,投奔了于伶、佐临诸公,参加演出了夏衍的《愁城记》,吴祖光的《正气歌》,曹禺的《蜕变》……1941年暑假,以亮来上海料理家务,时剧艺社正拟上演《正气歌》,角色多,我介绍他给导演吴天,在该剧里“客串”了文天祥的随从吕武,虽只一场戏,在牺牲前高呼“打到日本帝国主义”,不,“大宋朝万寿无疆”之类,还是很动人的,使吴天念念不忘,同台者石挥诸君不忘。1941年冬,太平洋战争起,日美交战,燕京封门。孙以亮又和燕京一些师生同被捕。日本人在上海统治了电影,放松话剧,我们又逐渐组织商业剧团。时以亮在北平已被释放。我写信邀他“下海”。他复示难以自由离开北平,并告在北平郊外养羊送奶为生。这些我虽未亲见,但我心里至今有着以亮与羊为伴的形象,但我感到凄楚,感到他像羊一样的善良、无奈、一样的Shy。 年轻时,日子不快,步子却快。我从上海跑到重庆,又跑到海外,再回到北国和以亮他们重聚时已经是1946年夏了。抗战已胜,内战方殷。我们又一同到燕京上第九年大学,以期拿到学士学位。他仍读哲学,我仍读西语。课余仍攻演剧,主次难分。过成都时,燕京前代校长梅贻宝就问过我:“你到底是学校的学生,还是剧团的演员?”我答:“都是。”其实孙以亮也已经是个职业剧人了。我返国再见到他时,他已职业演剧多年,给唐若青当过配对的头牌小生。时唐氏父女已渐没落,甚至染上了阿芙蓉癖。以亮处在他们中间却仍极洒脱,有出污泥而不染的风度。那时他已改用艺名孙道临。是时也,国家又处于大斗争中,又一次学生运动涌起,连续进行了反内战反饥饿反美扶日等大游行。我这好像已经是老头的返校生,也不时与众青年接触,上街打打锣,喊喊口号。以亮则声称返校是为了多读些戏剧和美学,整日关闭窗子苦读,学校剧社找他演戏也婉谢,不参加。当时的地下党员石方禹后来对我说:组织上告诉过我们,不要把这两个老头牵扯太深,他们是自己人。我至今感谢这信任与关怀。

  但道临也并没有真正离开戏剧活动。我向道临推荐由他翻译了一出当时在美国挺风头的喜剧《砒霜与缎带》,貌似荒诞实亦现实,写一对小老太太出于“人道”乐于谋杀各色老头。道临改剧名为《疯狂奇谭》,由我导演,黄宗英、于是之等青年演员演出。

   我这老童生上了一年第九年大学,积欢成疾,吐血卧床,终于未能念完第十年,未获洋秀才学位。道临则以哲学学士学位终结了他的也够漫长的学涯。随后我们同在北平参加了焦菊隐办的“艺术馆”,演出了我编剧,另一燕京老同学、亡友丁力导演的《大团圆》,描写类似我自己出身的知识分子家庭,抗日战争起,兄弟姐妹分手;胜利后却难团圆,最年轻而有见地的带头再次出走。孙道临演此中的老三,有些洋里洋气酸里酸气,做过美军翻译,有个美国女友砸了锅的青年。有人说像作者自己,却也未必。也可说所有剧中角色都像。这时剧影界另一地下党员金山远道来看戏,便把我们几乎全部原班人马带到上海,在他开办的清华影片公司做为开门戏拍摄,仍由丁力导演,上映不久遭禁。这是孙道临第一次上银幕。面临解放,郑君里在地下筹拍《乌鸦与麻雀》,找到了方从病床起来的我,要我演剧中上官云珠的丈夫一教员——华先生。我婉谢,推荐了道临。我早就想脱离演员生涯,也是从小就想当一个剧作家而不是演员。倒不是我对演员职业有任何轻视,可说是太重视了。我心目中的演员应是全才,既有金嗓子,又有钢身架;既可儒雅,又可粗犷;既能弹唱,又能弯弓……我太不够格!多年来我所瞩目的演员材料孙某庶几近焉!
   作为一个演员,孙道临在解放后的成就是国人有目共睹的。《民主青年进行曲》中的方哲仁,《渡江侦察记》中的侦察连长,《不夜城》中的资本家张伯韩,《革命家庭》中的江梅青烈士,《永不消逝的电波》中又一烈士李侠,《早春二月》中的萧涧秋……“文革”后《李四光》中的李四光,《非常大总统》中的孙中山,《一盘没有下完的棋》中的江南棋王……。

   我还从略了他参加或编导的《雷雨》、《继母》等等。
   不能忽略的是他在译制片《王子复仇记》中配音的哈姆雷特。如果莎士比亚在天有灵并懂中文,亦当首肯孙道临这位东方的“可爱的王子”。(“Sweet Prince”,莎翁语) 看,作为一个演员,好演员,可以活得多过瘾!我不再为孙道临未成为一个诗人或哲学家憾!

   我也从不讳言,我一向对孙道临的表演艺术既欣赏又有所不满。似过于含蓄,不够奔放,体验重于表现;较之三、四十年代名演员赵丹、金山、石挥等,孙欠缺一种一触即发甚至不触亦发的“疯劲”。然过犹不及,是表演大忌;他的缺点又是和他的优点相伴随的。

   我无意为道临作传,只想为其诗文作序;说明文如其人;要说明我心目中其人,就不得不和盘托出,连我自己也不得不赔进去了。 我不时提到道临的善良和忧郁。多年来,我总感到道临太善良了,乃常在责备自己不够善良,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或有如古乐府云:“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常在生活中,自常谈笑中,窥测我这一密友,受人敬爱的大演员,得意的“大明星”,内心的难以说清的,与人生人世共存的忧郁。又出我意外,在准备提笔写此文之前,读到《文化老人话人生》一书中他的一文,正摆在演员出身从来有些疯气的黄宗英文《我公然老啦》之前,孙题为《惶悚》,意在对岁月的惶悚,不料笔锋一转,从人间真情挚情写到自己“竟是比十八岁时的我大大地易于激动,因此也可以说是大大地年轻了!这是为什么?……”

   真是这样。这些年,每遇道临,我仍常在追索他眉宇间的羞怯与忧郁,却似有若无了。我日前携女带孙,仰卧南戴河沙堆中,忽得戏改辛稼轩句,反其意用之:“少年已识愁滋味,无须登楼,强抑愁。如今却忘愁滋味,仍说不休,仍说不休,又道天爽好个秋?”平仄不协,然深合我意,想亦符道临意。

   序文忍痛删了不少,还是这样长,如宋黄庭坚诗云:“长歌可当泣,短生等蜉蝣。”又如明清之际生于忧患的我家宗羲句“长歌当哭”也。

   从未写过这样长序,已是结束语了,但不能不再补一笔。有一天,年已三十五,犹是“王老五”的道临忽然来找宗英和我,说自己想结婚了,要我们帮他找一个。我们对这位老大难的老友这方面一直挂心,却爱莫能助,顿时喜出望外。我和宗英立刻骑上自行车,到可能的“关系户”去找,归来时对道临说:都嫁出去了。我那时是送越剧团自军中返沪的,掐指算来,还有王文娟小姐,不,那时必称同志,待字闺中。我不免问这位舒伯特小夜曲的歌手:她跟你情调合适吗?看来是极其合适的,有情人终成比翼。我不免贪天之功,称此姻缘为我作之合。我那句总结是正确的——孙道临是一首诗,是舒伯特与林黛玉合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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