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漫笔之-- 天堂寂寞吗 作者:冰炭
在我记忆中,父亲一生都是孤独的。孤独寂寞吗?
也许是文化差异吧,抑或别的什么原因,父亲和母亲在一起没有多少语言。父亲总是喜欢一个人静静看书,书――是父亲的世界,抑或是父亲的人生。
我们兄妹五人从小就对父亲充满了好奇,父亲为什么要看书呢?父亲寂寞吗?
父亲看报时, 我会 躲在父亲身后,用手指着报纸上的漫画,问父亲:“这是好人吗?”每每这个时候,父亲就会露出笑容,伸手抚着我的头,很慈祥的样子。
夏天,月亮圆的时候,父亲会拿上二胡,一个人坐到屋外空旷的草地上,静静的拉上一曲或《江河水》,或《病中吟》,或《二泉映月》,舒缓而悠扬的琴声,在宁静的夜空飘荡;有时候,父亲也会拉一些欢快的曲子,如《赛马》,《旱天雷》,《流阳河》,此时,父亲心情和曲子一样,都是欢快的。已上小学三年级的我,总会静静走到父亲身边,聆听父亲拉琴,感受父亲心声。我悄悄告诉父亲,我听到了涓涓流淌的山泉,听到了月亮在夜空飘荡的声音,还听到了马儿在草原上奔跑、嘶鸣。于是,琴声便会戛然而止,父亲放下二胡,将我拉入怀中。许多年以后,这样的情境,总会在我梦中出现,醒来时,总感觉枕头是湿的。如果泪水能将父亲生命换回,我宁愿将高山哭成江河。
父亲从小就一个人在外求学,直到大学毕业。后来,父亲被错划右派,下放到偏远山区劳动。父亲是在最艰难的时候,在艰苦的环境里成的家。没有亲人祝福,这样的婚姻,是否注定就是苦难与不幸?
父亲放过马,牧过羊,看过地里的庄稼。。。。。。这些,都是一个人干的活,这是否就意味着命中注定父亲应当孤独呢?记得有一个星期天,父亲要放羊,又要去赶场,为我们兄妹买些吃的和穿的。无奈之下,父亲只得叫我帮他看一会儿羊 ,他才能抽空去赶场。父亲很耐心的教会我放羊后,一个人背着背篓,一步三回头的沿着山道奔乡场而去。望着父亲孤独的背影,我忽然觉得一阵心酸。然而,这样的感觉只是瞬间而已,我盼望父亲早一点回来,因为我一个人在山上害怕,更重要的是,父亲会给我买吃的。
在父亲呵护下,我们兄妹都健康成长起来,很快,我便初中毕业。由于高中要到十多公里外的小镇去上,父亲便决定亲自送我。父亲是收工后才送我走的,到小镇上时,天都快黑了,父亲将我托负给熟人后,才急充充往家赶。而此时的父亲已到知天命之年,
生活的艰辛,繁重的劳作,使父亲看上去像个古希的小老头儿。望着父亲消失在幕色中瘦小的身影,泪水止不住从我眼眶里滚落而下。晚上,想起父亲一个人孤伶伶步行回家,我几乎一夜无眠。
整个高中,我都是在匆忙中度过,因为匆忙,使我活得粗糙,来不及仔细体味
生活,认真感受人生;更不懂得体谅和感知亲人对自己的付出与关爱。高中毕业,因为想到前途茫然,想到自己将来也会和父辈一样,在这山里辛苦劳作一生,我终日烦躁不安,几乎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我与母亲大吵一架之后,便一个人偷偷离家出走。然而,这正是我人生走错的第一步。父亲是步行近 三十公里 ,于晚上在县城找到我的。对于父亲的苦劝,我竟然充耳不闻。
清早,父亲在开往省城的客车上找到我。而父亲在车上寻找我的情境,至今仍历历在目,因时逢秋季,天下着小雨,父亲一身湿淋淋的爬上车,目光急切的在车上搜寻我,那样子像是要迫切找回一件致珍宝贝似的。很快,父亲目光将我锁定。父亲踉跄着扑到我身边,一把拉住我。父亲尴尬的看了看车里的人,很小心地劝我回家,但我去意已决,我告诉父亲,我要去看我的爷爷。父亲顿时哑口无言。爷爷是我的亲爷爷,我是高家血脉,父亲只不过是我继父。父亲低垂着头,很失落的样子。忽然,父亲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目光在车上快速搜寻着。父亲迅速走到一个熟人身边,央求熟人一路上照顾我,直到帮我买到去爷爷家车票。最后,父亲给了我一些钱和粮票,又一再叮嘱我,要我一路小心,早一点回家来。
车要启动了,父亲蹒跚着,依依不舍的向车下挪去。我低垂着头,不敢看父亲。忽然,我听到有人敲车窗玻璃,啊,是父亲!我赶紧打开车窗,雨仍然下着,又瘦又老的父亲孤伶伶的站在风雨中。就在客车启动的刹那,我一抬眼看见父亲用手推开眼镜抹眼泪!我心里一惊,啊!父亲,您为什么要哭?!我不过只是您的继子而已,我对您真的如此重要,值得您为我落泪吗?!
如今,父亲已离我而去,每当我孤独的时候,在我最艰难的时刻,父亲,您的身影总会在我身边。此时此刻,那首经典的《酒干倘卖无》正在我耳畔回荡:“多么熟悉的身影,伴我多少年风和雨,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多少次在梦里,我都会看见父亲孤独的身影,我一次次呼唤:“父亲,您孤独吗?天堂寂寞吗?”
(2004年8月10日,父亲过世,当时我因罪入狱快1年了。我妹来探监时告诉我,
父亲已经过世,我当即大哭。作为父亲唯一的儿子,我不能为他老人家送终。我妹告诉我 ,父亲临终是喊着我名字离世的。今天,谨以次文祭拜父亲,愿他老人家在天堂快乐。 )
2008年8月23日